第90章 三章合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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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胜天这句话一出来,何熙的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这话太重了。
旁边的人大概也觉察到了,拉了拉李胜天的袖口,显然是在提醒她说话注意一些,不过李胜天并不觉得这话有错,她扭头看向了提醒她的一位女同志,问她:“张丽,你拉我的袖口,无非是觉得我说话不客气,但这不是事实吗?你不这么想吗?”
张丽是挺了解李胜天的,无奈道:“现在的确是外汇为先,我也是真痛心,不过这不是要开会了吗?人家何同志也说了,可以等会儿聊,要不我们等会儿再讨论吧。”
李胜天说:“我知道,你们心里都这么想,只是不愿意得罪人,我不怕,我来做这个恶人,这会儿人多最好,我们把心里话说出来,也让何同志给我解解惑。为什么不卖?凭什么不卖?你想过我们现在有多困难吗?”
何熙这人口才好的不得了,而且天生不吃气,到现在为止,能让说过她的还没见过呢。
李胜天这种人板板正正,一看就是那种规矩刻板的人,要是反驳简单的很,毕竟她的话压根立不住,何熙是民企她想怎么定位就定位,想怎么卖就怎么卖?没有人可以干涉。
她这是道德绑架!
但是,李胜天说话的时候,何熙也在看李胜天,她的面容白皙,衣服干净,头发清爽,一瞧就是个爱干净的人。但是她的一双手,不但骨节粗大,指甲缝和关节处都是黑黑的,瞧着就跟挖了土没去洗一样。
何熙知道,不是不爱干净。
这是一双机床工都有的手,不是脏,而是因为常年操作机床,被黑色的机油染上的颜色,洗也洗不干净。
瞧着这一双手,何熙难听的话就一点不想说了,她身边有很多女孩有这样的手。海州柴油机厂去参加大比武的余芳华和张慧丽,何熙到现在回了海州,还会偶尔见她们,她俩的手就是这样的。
在机械工厂里,尤其是加工车间,再漂亮的姑娘,都不会有一双漂亮的手,她们干的是男人一样的活,常年跟机床打交道,手指早就被黑色的机油染了。
这样拼命的回报是什么呢?
1983年的女工人们不会知道,她们能想到的是,有个工作挣一份工资就可以让家里宽裕起来,可以为孩子做点好吃的,给老人有点保障,当然,也可以为国家做出贡献。
但是来自于21世纪的何熙知道,这些女工人们带来后世女孩子的好处,那就是妇女地位提高,妇女也能顶半边天。她们可以上学工作担任领导,可以拥有话语权。
所以何熙并没有从道德绑架这点上反驳,因为狭隘是因为见识不够是因为穷,更是因为热爱国家热爱工作。
何熙缓声说道:“李厂长是吗?既然您想现在聊聊,”她看了一眼表,“还有十五分钟才开始,我们就简短的聊聊吧。请问,你工作的工厂是做什么的?你们出口产品吗?也创汇了吗?”
李胜天已经做好了跟何熙争论的准备,可万万没想到,眼前的女孩面容平静,一张干净漂亮的脸上并没有任何的不愉快,好像就是普通交流一样。
她之所以刚刚那么大的声势,就是想先发制人,毕竟何熙嘴巴厉害她也听说过,可何熙这个态度,她倒是有些拿捏不住了。
她是反应了一下,才回答:“我们是齿轮箱加工厂,产品主要是用于车床的传送机构,流水线的传送机构,当然有创汇。我们齿轮箱今年出口了一万个,创汇57万美元。”
何熙点点头:“那真不错,如果是57万美元的话,那么你们的出口补贴按着百分之十算的话,一共是11万4千块人民币,加上57万元按着官方汇率换下来,也就说平均你们一个齿轮箱卖给国外的售价是125块钱。”
李胜天是真没见过何熙这样的,工厂里的妇女吵架,她处理过多次,那真是什么难听说什么,哪里疼往哪里掐。
她明明气势汹汹,何熙却跟她算起来出口件的成本,她都摸不着头脑了,“你到底什么意思?”
何熙就说:“我的意思是,你们这个价格的齿轮箱目前市场上的售价怎么也要150元人民币,你们加上补贴还是赔钱的,外汇是挣到了,国家和你们都亏了。”
居然是说这个?!
李胜天立刻就说:“这就是你不签合同的原因吧。赔钱怎么了,我们的生产水平差,设备差,就是因为价格低廉人家才会采购我们的产品,赔钱我们挣得也是外汇,等着攒够了,我们就可以换生产线,买设备,这才能赶超发达国家。”
“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,我们夏国底子薄,想要发展只能这么干,你倒是算的门清,可你……”她本来还有难听的话,但想着何熙平静的话语,她就收起来了,“你拒绝了,也挣不到外汇,我们怎么发展?那就真的是一辈子只能低价赔钱卖东西了。”
何熙自然能感觉到李胜天语气的变化,她挺满意李胜天的反应的,这就说明可以讲道理,何熙就笑着说:“我明白你的想法了,但是这种观点实在是太过绝对,不是所有的东西都需要这样来挣外汇的。”
“如果你非要拿着这个观点跟我讨论,那我就举个极端的例子,你们的齿轮箱将会用在数控机床上,而我们大量进口的就是数控机床,你们低价卖出的东西,变成了他们的高额利润,最终我们却需要用高价的外汇来购买,那是创汇还是不创汇?”
这……
李胜天第一反应就是:“这多荒谬啊!”
何熙就笑着说:“是啊,我也觉得你这么问我很荒谬。毕竟,我只是打个比方。外汇优先在现在这个时局下是正确的,您以及您身后的同志们都为国家腾飞而努力,但如果这么攻击你们的努力,你生气吗?”
那自然是生气的,李胜天没说什么旁边的张丽大概看何熙好说话,帮着说了一声:“肯定生气,李姐平时将时间都搭在了工厂里,过年都开工不放假的,就是为了完成外贸出口任务,如果有人这么说,我们会很伤心。”
何熙点头:“咱们是一样的,你们这么说我也会伤心的。我的确拒绝了美丽国代理商的代理请求,因为我认为他们给长城的定位不合适。”
“你们觉得我卖出去就是钱,美丽国给我的价格是万美元一台,这还想联合压价,如果我答应了,按着官方汇率,我的利润只有500美元一台,这实在是太低了。如果定位为中高端车,出厂价万美元,我的利润可以达到七千美元以上,也就是说,按着他们的价格卖出25台车,才能有我卖一台车的利润。这是不是太不合算了。”
“当然,你会反驳,只要数量上去了,那么外汇就多了,25台车的外汇是45万,而按着我的定位,一台车只能挣外汇万美元。”
这显然说到了大家的心坎里,张丽直接点头,李胜天的表情也是这个意思。
外汇最重要的。
可何熙却说了:“但我们的顾客是有限的,销售量不会是这么大差距的比例,其实可能低端车卖五台,中端车卖一台,那么我拿到的利润是不够吃饭的。”
“你们要知道,我们是民企,所有的研发生产线设备都是自己出钱,我还养着很多工人,他们每天也是要吃饭的。”
“我不可能不挣钱去做这件事情,如果我做了,那么一直赔下去就会倒闭。您觉得这样可以吗?”
“所以我拒绝美丽国的代理商,是为了更多的利润和外汇。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而已。”
“更何况,我不是一点没做,我今年还有28万台发动机的国外订单,创汇五个多亿美元。您一直说挣钱买设备,就这两年,我创汇的钱不能说买了多少,起码是有贡献的吧!”
“我做到了我应该做的,我最求我应该追求的,我希望您能正确的评价我,而不是只看到了我没做到的,却忘了我做过什么。这不公平,您觉得呢?”
从所谓的齿轮箱回流国内,被收割两次外汇开始,李胜天就处于一种目瞪口呆的状态,她的生活非常简单,就是一门心思挣外汇,她没想过这么多。
但何熙让她明白了一件事,何熙这种才是真的挣钱。
这些话,加上何熙最后才拿出的发动机的单子,原本觉得即便你在发动机上了挣了外汇也不该这么做的李胜天,突然觉得,好像的确是过分了。
她看了何熙一眼,说:“我了解了,是我武断了。对不住。”
何熙就等着看她的反应,如果只是不吭声离开了,也就离开了,不过李胜天既然道歉,就说明她这人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,她只是觉得挣外汇就是真理,她在她的世界观行事。
在这个时代,这是可以理解,也可敬的。
毕竟,我们一代人吃过了三代人的苦才有了后面的繁荣,而这个最受罪的一代人,就是现在工作的人。
何熙就叫了一声:“李厂长,你们去年的单子完成了没有,今天有新的吗?”
李胜天倒是没觉得何熙要讽刺她,因为这个女孩,即便刚刚她气势汹汹,口气不善,也没生气,更没发火。
她一直很平和。
李胜天不知道何熙问这个干什么,但还是老实回答了,“已经完成了,今年还没有签订订单,我们在冬交会上表现的一般,没有签到合同。”
其实这也是李胜天着急的原因,她想卖命挣外汇都挣不到,所以瞧见何熙有办法却不要,就生气了。
她又道了声歉,“快开始了,我不打扰你了,今天对不住。”
这显然就是结束了,旁边看热闹的人也都认为结束了,刚刚讨论的时候,大家很安静,但这会儿倒是都有点想法。
“何熙我没接触过,听着她连美丽国的单子都不要,还以为很不好打交道,今天看来,人很不错,一直态度很好。”
“就是,虽然外汇很重要,但何熙已经说了会后说,李厂长还当面质问,谁不生气啊,人家不但有态度,还有解释,这真是不错。”
“怪不得年纪轻轻,就能干成大事。”
“可不是,有理有据有想法,我也同意,我们为了外汇实在是太赔了,如果能挣钱还能挣外汇,那肯定愿意后者啊!”
李胜天扭头就走,却不想何熙扬声问:“那有一种挣外汇的办法,不赔本,能挣钱,你干吗?”
这话一出,本来已经三三俩俩去找座位的人都立住了,大家惊讶的回头,心里有了个不敢相信的想法:这……这李胜天这么不给何熙脸,何熙这意思,不会是要帮她签订单吧!
这不太可能吧。
李胜天倒是停住了,脸上也是不敢置信的表情。
何熙自然不是活菩萨,她这人对于伤害过她的人,一向不手软。但李胜天不过是见识问题,她有自己的优点,何熙敢相信,这围上来的她没见过的人,都是各个厂子的主要领导,他们恐怕都是和李胜天一个想法,但是没人敢说出来。
李胜天这样,不能说好,但起码证明她的心思是纯粹的,是完全放在工作上和爱国的。
那何熙跟她讲明白了,她也意识到错误了,就没什么过结了。
而李胜天这种性格的人,一定会将工作做得最好的,何熙手头又有合适的,自然就牵个线。
何熙对李胜天说:“国际上有一种合作方式,叫做来料加工。这种就是对方提出要求,要什么样的货,数量多少,价格多少,都签在合同上,到时候定时交货就可以。”
“我认识一个齿轮箱生产厂的老板,在美丽国,正在寻找合适的合作对象,如果你愿意的话,我可以牵个线,她是华人,很好交流。”
何熙说的就是艾米丽,她的齿轮箱厂因为偷运设备而不被发现,爆掉了。不过艾米丽在这个行业很久,还有不少老客户一直问她,要不要重新做个厂子,艾米丽其实跟何熙说过很心动。
但是,她又觉得现在美丽国的汽车行业不景气,从头再来投入太大,风险太大。
那会儿何熙就说了可以将生产线移到了夏国,这边人工费用低,即便加上海运的费用,也很合适。
艾米丽就说让何熙帮她找一找。
李胜天这会儿都已经蒙了,这是多好的机会?!她都不敢相信。
“真的,可以帮忙牵线吗?”
何熙点头:“真的,我这么大厂子在这儿,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怎么可能骗人。这会儿马上开会了,等会儿开完会咱们交流一下。马上要开始了,我们先坐下吧,别耽误事儿。”
李胜天已经四十多岁了,这会儿眼睛都红了,“好!我一定找你。”
不过这事儿发酵的真快,何熙坐在这儿,上面领导开会讲话,大家不好说话,却能感觉到四面八方都有人在看她,有的时候太明显了,她扭过头去,就会收到一枚不太好意思但是善意的笑容。
随后就是各种颁奖,今天颁发的不仅是省先进工作者,还有红旗手,李胜天就是其中一位。
她几乎整个年华都扑在了厂子的生产上,为了创汇,工人还能三班倒,连续三年没歇过一天假,她是铣工出身,忙的时候,更是直接上手一起干。去年还累到在了机床旁。所以被评为了今年的红旗手。
最后才是省先进工作者,所有行业加在一起一共十位,这里面有一线工人,也有白发苍苍的教师,看着都年轻不小,只有何熙最年轻。
省里领导颁奖的时候,每个人都获得了热烈的掌声,而何熙没想到的是,她获得的掌声居然更热烈。
她往下看去,就瞧见刚刚那些围观的人,包括身处其中的李胜天和张丽,都在不知疼一般鼓掌,这显然是对她刚刚的处理很满意。
当然,满意的不止李胜天他们,散了会,何熙就跟李胜天简单聊了聊,留下联系方式,约定好了再见面的时间。
等着离开,张千山还专门叫住了她,夸了一通:“我一直在担心这事儿,没想到你处理的这么好。你看你今天的掌声就知道,大家都服气你了。实在是有理有据,有进有退,最后还不计前嫌。”
何熙都乐了:“您夸得我害怕,有什么事,您直说。”
张千山就笑了:“瞒不住你,来料加工怎么回事。你还认识别的朋友吗?我们厂子多,只要有需求,我们就可以干。你不知道你给李胜天介绍了,多少人会议一结束,就来找我了,都想挣外汇啊。”
何熙就知道,这事儿一说大家肯定愿意,她当面说出来也有种让大家知道还有这种挣外汇方法,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
“其实挺多的,东粤那边都已经开始了,很多发达国家人力成本太高了,我们这边人工便宜,会有很多人来投资的。我认识的人多,可以为省里介绍。但我就一个要求。”
张千山已经高兴坏了,连忙问:“什么呢?”
何熙就说:“不能盲目引进投资,那些污染重有损健康还有消耗资源的,找来也不能用。”
其实张千山对于有损健康消耗资源不让做还能理解,污染重却没觉得有什么问题,但他信任何熙不会乱说话的,“你讲讲理由。”
何熙就给他讲了讲,张千山就说:“我明白了,我这么跟你说吧,有合适的项目你就拿过来,甭管是机械类的,还是其他门类的,我们没有吃不了的苦,都能干。”
何熙点点头:“我知道的。”
这事儿何熙肯定是拜托了艾米丽,艾米丽对这个倒是很感兴趣,“放心吧,我认识很多朋友,会帮你留意的,爸爸听见了,非常高兴,有爸爸监督,我肯定会好好完成的。”
艾米丽对这事儿倒是上心,何熙说了,她就忙开了,并且说动了两位朋友,一起跟她来夏国考察——“他们一个是服装业,一个是做收录机的,都很感兴趣,会和我一起来。”
何熙就问:“老师回来吗?”
“那当然,”艾米丽笑着说,“爸爸知道后,不知道多催我呢。上次回国,他可高兴呢,回来后一直翻那会儿的照片,这会儿正好临近新年,我们还可以在夏国过年。”
何熙就问了问,他们还是准备回江城,就说:“那好,你们先到南河考察,结束后,我送你们去江城。”
等着说好这事儿,何熙就告诉了张千山,顺便把两个外商的资料也给了他,张千山别提多兴奋了,何熙都觉得,要不是自己在他办公室,张千山已经出去忙活开了。
毕竟招商引资是大事,要选择合适的厂子,还要收拾打扫一番,忙得很。
何熙也不打扰他,但是叮嘱了一句:“您郑重归郑重,谈判的时候该不留情也不能留情的。”
张千山忍不住叹气,因为拒绝美丽国代理商的事儿,很多人都说何熙不爱国,不挣外汇,张千山不知道多生气,何熙是生怕夏国有一点吃亏,每次恨不得千叮咛万嘱咐,只是,他们看不到啊。
不过因为招商引资太重要了,虽然知道很过分,张千山还是忍不住问:“还有吗?就三家吗?”
何熙就说:“艾米丽说了,她第一批是非常熟悉的朋友,剩下的慢慢来。”
这种合作,先要找到人,在需要说服对方,尤其是夏国现在在很多美丽国人眼中,是非常神秘的,其实并不容易。
这事儿就跟秦野去了中东寻找合适的代理商一样,是个耐心活。
不过秦野也是个人才,到了那里并没有立刻就联系各大代理商开始谈生意,他直接开始转整个市场,体验了一把各代理商的服务。
因为他去的时候,问何熙:“你喜欢什么样的代理商?”
何熙那会儿告诉他说:“合适的。”
秦野就觉得挺有意思的,“什么是合适的呢?条件宽松的,给钱大方的,推销力度强的,还是别的?”
何熙直接全否了:“都不是,要因地制宜。”
“中东的国家都有钱,但是每个国家不一样,比方说沙国和科国石油产量丰富,人们生活富足安康,那么的豪车需求量就是最大的。面对这两个国家,我要的就是有豪车销售渠道的经销商,同时,你需要推荐的产品则是高端线路的长城山海系列,这款车设计的时候,车厢容积更大,外观更时尚,配备了更强大的发动机,这是他们喜欢的。”
“而利国和伊国没有那么富裕,喜欢更实惠一点的,就需要一个销售网非常强大的中端车代理商。你需要推出的是我们的主款长城。以此类推,所以才叫因地制宜。”
秦野是真的挺惊讶的,“你真的脑子转的太快了,但你说得对,是需要这么因地制宜。一块告诉我,你还有什么想法,山海系列又是怎么回事?”
何熙当时请了高卢鸡国的设计师设计汽车,自然不可能只设计一个车型,其实现在大家见到的长城,是主推系列,叫做长城函谷系列,其实就是取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意义,也是何熙当时要做全部自产的国产车的用意。
高端系列叫做长城山海系列,而平价系列,则是长城居庸系列。其中山海系列早就设计好了,也装配调试过,只是还没有推出,至于居庸系列还在设计中。
何熙跟秦野略微讲了讲,秦野都忍不住赞叹:“你这名字起的真好。”
何熙又说了说针对于中东市场的改变:“因为他们的天气问题,所以会更防灰尘,防锈迹,也会采用先进的材料隔热。当然,最需要突出的就是我们的安全性,你要明白一点,中东是非常看重安全的。”
何熙说了这些,秦野也就明白了何熙的意思,他人生地不熟,干脆就选择了最笨拙也是最有效的办法,把自己当成客人,亲自体验他们的服务,瞧瞧他们的经销理念,当然,最多的是观察一下客人的需求。
所以这半个月,只在中东四处晃荡了。
何熙这边倒是收到了不少电报,林林总总,秦野又不缺钱,描述的非常清楚,何熙虽然没有去过中东,已经了解了那边的许多情况。
总之一句话:不差钱,差好东西。
但具体跟谁合作,秦野的意思是:他全部看完了再比较。
等着过了1984年的元旦,艾米丽就带着胡广熙,还有她的朋友艾琳和迪恩到了夏国。
何熙和张千山还有省商务厅的刘燕副厅长一起去京城接的机。
其实机械厅的副厅长徐成也想来,问了问何熙,何熙觉得规格有点高。徐成想想也是,就没过来,不过他没劝住刘燕,所以这次刘燕为主。
艾米丽他们一出来,就瞧见了挺大的阵仗,要不是认识何熙,她都蒙了,等着汇合了,和两位领导打了招呼,艾米丽才小声说:“艾琳和迪恩都有点吓到了,真是太客气了。”
何熙就说:“因为你们很重要,我们很重视。走吧,咱们回海州还要几个小时呢,边走边聊。”
好在规格虽高,但都是办实事的人,艾米丽和何熙根本就不用多聊,很知道对方的水平,何熙就是简单介绍了小柳县机械加工厂,还有厂长李胜天。
倒是艾琳和迪恩,却对侃侃而谈的刘燕很是吃惊,她头头是道,而且句句到点。何熙忍不住在心里给刘燕点了个赞,真是太厉害了。
等着到了海州,就不可能一起考察了,好在艾琳和迪恩都带着助理,所以干脆分头进行。
张千山陪着伊丽莎白服装公司的总经理艾琳,刘燕陪着乐听收录机公司的总经理迪恩,分别去了已经圈定几家厂子考察。
至于何熙,则陪着艾米丽和胡广熙去小柳县。不过没了外人,就自在多了,他们坐的就是长城,上次试坐还是刚下线,只能在厂里开开,这次却可以在路上跑。
胡广熙这么大岁数了,说什么都不坐后面,而是在副驾驶,不时的摸摸这个,再看看仪表盘,再听听声音,何熙调皮的问他:“老师,咱们长城好不好?”
胡广熙毫不犹豫地回答:“好,可太好了,坐着舒服,跑着有劲儿,还这么安全,咱们长城太好了。我啊,坐在这里才算不枉此生,我年轻的时候哪里会想到,有朝一日我们也能生产这么先进的汽车。”
他的年岁渐大,这话说的艾米丽心里不舒服,“爸爸,你还能见到很多呢,这不是刚开始,你可以养好身体。”
胡广熙显然是知道这是叮嘱自己呢,笑着点头:“好。就是为了它,我也要多活两年。”
何熙以为是要多看看夏国的汽车行业会发展到什么地步,却听见胡广熙说:“看的越多,我下去的时候带去的好消息就越多,我得告诉我那些老同志老朋友们,我们夏国现在有多好!”
这话说的,车里都静了下来,十三四岁出国,尝遍了所有辛苦,明明在国外有更好的待遇,却冒险回国,不问工资不图职位,只求报效祖国。
这就是胡广熙这一代人的人生。
何熙由衷地说:“老师,真的会特别好,最好的那种,您可得好好看着咱们怎么变强大的。”
胡广熙点点头:“一定会的,这也是我们当年回国时坚定的信念!”
等着到了那里,厂长李胜天还有小柳县的县长书记都已经等在那里,整个厂区是张灯结彩,喜庆异常,旁边甚至还有舞龙和高跷队,显然等着表演。
他们一下车,鞭炮就响了起来,噼里啪啦的声音中,县长和书记先走了过来,不过等着艾米丽下车,他们就愣了一下,没想到居然是黄皮肤黑头发。
何熙这才介绍:“艾米丽是华人,她的爸爸是江城柴油机厂退休的老专家胡广熙胡工,今天一起来了。”
改开后,很多海外关系重新恢复了联系,两位领导一听,再瞧瞧胡广熙的岁数,就明白了缘由,看向胡广熙的目光也是充满了崇敬——这可是为了报国将孩子都舍在了外面,这是老前辈。
不过因为都是自己人,这就随意了很多,艾米丽直接说:“带我去车间看看吧。”
何熙就跟着进去,今天不是她的主场,她只是看,不过走过那么多的工厂,小柳县的机械加工厂算是管理非常严格的,虽然厂房破设备旧,但物料堆的井井有条,环境也很干净,所有的工人老老实实干活,即便他们进来也没分神,何熙还在墙上瞧见了各工段的承包人。
艾米丽也看见了,就问李胜天,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李胜天回答:“主要是想提高效率,降低成本。我们把所有的步骤都分给大家承包了,节省的越多,奖金就越多,这样跟收入挂钩,大家都特别主动,有些零碎的物料原先能用,很多人都浪费掉了,现在都用上了。还有原先很多人工作磨洋工,但现在生产的越多,拿的也越多,大家都很积极。”
她说着就看向了何熙:“您说我们125块钱是赔钱的,那是真的,但是这么做后,我们就能大致维持收支平衡,也算活下来了。”
这样的李胜天如何不让感动呢。更何况,这个厂子不但工作态度好,水平也不差,艾米丽几乎是一眼就相中了。
后续怎么聊就是他们的事儿了,商务厅和机械厅都派来了工作人员协助,何熙就是个引荐作用,这就管不了了,艾米丽和胡广熙还要多留几天,她则要赶回海州。
第二天何熙就走,李胜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,突然跟她说:“何同志,是我误会你了,那天我做的不对,我在大庭广众下质疑你,你却很讲理,我应该郑重道歉的,却只说了一声对不起。这真的不够,我当着这么多人,给你再道个歉吧。
对不起,是我错怪你了。谢谢你帮我们找了这么好的合作项目,可以让我们养活自己,又能给国家挣外汇,我给你保证,我们一定好好干。”
说着,她居然深深地鞠了一躬,她可是都四十多岁了,何熙真的吓了一跳,连忙将人扶了起来。
不过回去的路上何熙心里有点高兴,也有点难受,高兴的是没帮错人,难受的是他们真的是太难了。
不过奋斗的路上就是这样,有心酸有难过有无助有苦闷也有高兴,秦野很快就敲定了三家代理商,和何熙商定后,去跟他们分别聊了聊,没想到他们都看到了那场碰撞测试,非常感兴趣,愿意和何熙深入交流。
而这场碰撞测试居然传播的这么远,除了中东的土豪们特别爱往美丽国跑去度假和购买奢侈品,也跟这个测试在美丽国内的热度有关系。
这会儿虽然没有网络和短视频,可以不停地观看,可以推荐给别人,但是电视的传播效力足够了,这样的范围下,很多人都开始重视汽车的安全。
如今,碰撞测试过去一个多月,很多人去买车第一句话还是:“你们这车安全吗?有长城吗?”
一个人问两个人问没人理会,但很多人问,就是购买意愿,就是钱。
对于商人来讲,钱比什么都重要,所以,在跟秦野商量如何跟中东的代理商交流的时候,何熙收到了一通来自于大洋彼岸美丽国的电话。
还是海诺公司,不过换了个人,这位叫大卫的人自称是海诺的销售副总,他跟何熙说:“我们认真考虑了您的提议,认为我们还是有很多观点是相通的,您的想法也是很有见地,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,来美丽国一趟,我们可以接着再聊聊?”
这不就是想吃回头草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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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胜天这句话一出来,何熙的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这话太重了。
旁边的人大概也觉察到了,拉了拉李胜天的袖口,显然是在提醒她说话注意一些,不过李胜天并不觉得这话有错,她扭头看向了提醒她的一位女同志,问她:“张丽,你拉我的袖口,无非是觉得我说话不客气,但这不是事实吗?你不这么想吗?”
张丽是挺了解李胜天的,无奈道:“现在的确是外汇为先,我也是真痛心,不过这不是要开会了吗?人家何同志也说了,可以等会儿聊,要不我们等会儿再讨论吧。”
李胜天说:“我知道,你们心里都这么想,只是不愿意得罪人,我不怕,我来做这个恶人,这会儿人多最好,我们把心里话说出来,也让何同志给我解解惑。为什么不卖?凭什么不卖?你想过我们现在有多困难吗?”
何熙这人口才好的不得了,而且天生不吃气,到现在为止,能让说过她的还没见过呢。
李胜天这种人板板正正,一看就是那种规矩刻板的人,要是反驳简单的很,毕竟她的话压根立不住,何熙是民企她想怎么定位就定位,想怎么卖就怎么卖?没有人可以干涉。
她这是道德绑架!
但是,李胜天说话的时候,何熙也在看李胜天,她的面容白皙,衣服干净,头发清爽,一瞧就是个爱干净的人。但是她的一双手,不但骨节粗大,指甲缝和关节处都是黑黑的,瞧着就跟挖了土没去洗一样。
何熙知道,不是不爱干净。
这是一双机床工都有的手,不是脏,而是因为常年操作机床,被黑色的机油染上的颜色,洗也洗不干净。
瞧着这一双手,何熙难听的话就一点不想说了,她身边有很多女孩有这样的手。海州柴油机厂去参加大比武的余芳华和张慧丽,何熙到现在回了海州,还会偶尔见她们,她俩的手就是这样的。
在机械工厂里,尤其是加工车间,再漂亮的姑娘,都不会有一双漂亮的手,她们干的是男人一样的活,常年跟机床打交道,手指早就被黑色的机油染了。
这样拼命的回报是什么呢?
1983年的女工人们不会知道,她们能想到的是,有个工作挣一份工资就可以让家里宽裕起来,可以为孩子做点好吃的,给老人有点保障,当然,也可以为国家做出贡献。
但是来自于21世纪的何熙知道,这些女工人们带来后世女孩子的好处,那就是妇女地位提高,妇女也能顶半边天。她们可以上学工作担任领导,可以拥有话语权。
所以何熙并没有从道德绑架这点上反驳,因为狭隘是因为见识不够是因为穷,更是因为热爱国家热爱工作。
何熙缓声说道:“李厂长是吗?既然您想现在聊聊,”她看了一眼表,“还有十五分钟才开始,我们就简短的聊聊吧。请问,你工作的工厂是做什么的?你们出口产品吗?也创汇了吗?”
李胜天已经做好了跟何熙争论的准备,可万万没想到,眼前的女孩面容平静,一张干净漂亮的脸上并没有任何的不愉快,好像就是普通交流一样。
她之所以刚刚那么大的声势,就是想先发制人,毕竟何熙嘴巴厉害她也听说过,可何熙这个态度,她倒是有些拿捏不住了。
她是反应了一下,才回答:“我们是齿轮箱加工厂,产品主要是用于车床的传送机构,流水线的传送机构,当然有创汇。我们齿轮箱今年出口了一万个,创汇57万美元。”
何熙点点头:“那真不错,如果是57万美元的话,那么你们的出口补贴按着百分之十算的话,一共是11万4千块人民币,加上57万元按着官方汇率换下来,也就说平均你们一个齿轮箱卖给国外的售价是125块钱。”
李胜天是真没见过何熙这样的,工厂里的妇女吵架,她处理过多次,那真是什么难听说什么,哪里疼往哪里掐。
她明明气势汹汹,何熙却跟她算起来出口件的成本,她都摸不着头脑了,“你到底什么意思?”
何熙就说:“我的意思是,你们这个价格的齿轮箱目前市场上的售价怎么也要150元人民币,你们加上补贴还是赔钱的,外汇是挣到了,国家和你们都亏了。”
居然是说这个?!
李胜天立刻就说:“这就是你不签合同的原因吧。赔钱怎么了,我们的生产水平差,设备差,就是因为价格低廉人家才会采购我们的产品,赔钱我们挣得也是外汇,等着攒够了,我们就可以换生产线,买设备,这才能赶超发达国家。”
“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,我们夏国底子薄,想要发展只能这么干,你倒是算的门清,可你……”她本来还有难听的话,但想着何熙平静的话语,她就收起来了,“你拒绝了,也挣不到外汇,我们怎么发展?那就真的是一辈子只能低价赔钱卖东西了。”
何熙自然能感觉到李胜天语气的变化,她挺满意李胜天的反应的,这就说明可以讲道理,何熙就笑着说:“我明白你的想法了,但是这种观点实在是太过绝对,不是所有的东西都需要这样来挣外汇的。”
“如果你非要拿着这个观点跟我讨论,那我就举个极端的例子,你们的齿轮箱将会用在数控机床上,而我们大量进口的就是数控机床,你们低价卖出的东西,变成了他们的高额利润,最终我们却需要用高价的外汇来购买,那是创汇还是不创汇?”
这……
李胜天第一反应就是:“这多荒谬啊!”
何熙就笑着说:“是啊,我也觉得你这么问我很荒谬。毕竟,我只是打个比方。外汇优先在现在这个时局下是正确的,您以及您身后的同志们都为国家腾飞而努力,但如果这么攻击你们的努力,你生气吗?”
那自然是生气的,李胜天没说什么旁边的张丽大概看何熙好说话,帮着说了一声:“肯定生气,李姐平时将时间都搭在了工厂里,过年都开工不放假的,就是为了完成外贸出口任务,如果有人这么说,我们会很伤心。”
何熙点头:“咱们是一样的,你们这么说我也会伤心的。我的确拒绝了美丽国代理商的代理请求,因为我认为他们给长城的定位不合适。”
“你们觉得我卖出去就是钱,美丽国给我的价格是万美元一台,这还想联合压价,如果我答应了,按着官方汇率,我的利润只有500美元一台,这实在是太低了。如果定位为中高端车,出厂价万美元,我的利润可以达到七千美元以上,也就是说,按着他们的价格卖出25台车,才能有我卖一台车的利润。这是不是太不合算了。”
“当然,你会反驳,只要数量上去了,那么外汇就多了,25台车的外汇是45万,而按着我的定位,一台车只能挣外汇万美元。”
这显然说到了大家的心坎里,张丽直接点头,李胜天的表情也是这个意思。
外汇最重要的。
可何熙却说了:“但我们的顾客是有限的,销售量不会是这么大差距的比例,其实可能低端车卖五台,中端车卖一台,那么我拿到的利润是不够吃饭的。”
“你们要知道,我们是民企,所有的研发生产线设备都是自己出钱,我还养着很多工人,他们每天也是要吃饭的。”
“我不可能不挣钱去做这件事情,如果我做了,那么一直赔下去就会倒闭。您觉得这样可以吗?”
“所以我拒绝美丽国的代理商,是为了更多的利润和外汇。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而已。”
“更何况,我不是一点没做,我今年还有28万台发动机的国外订单,创汇五个多亿美元。您一直说挣钱买设备,就这两年,我创汇的钱不能说买了多少,起码是有贡献的吧!”
“我做到了我应该做的,我最求我应该追求的,我希望您能正确的评价我,而不是只看到了我没做到的,却忘了我做过什么。这不公平,您觉得呢?”
从所谓的齿轮箱回流国内,被收割两次外汇开始,李胜天就处于一种目瞪口呆的状态,她的生活非常简单,就是一门心思挣外汇,她没想过这么多。
但何熙让她明白了一件事,何熙这种才是真的挣钱。
这些话,加上何熙最后才拿出的发动机的单子,原本觉得即便你在发动机上了挣了外汇也不该这么做的李胜天,突然觉得,好像的确是过分了。
她看了何熙一眼,说:“我了解了,是我武断了。对不住。”
何熙就等着看她的反应,如果只是不吭声离开了,也就离开了,不过李胜天既然道歉,就说明她这人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,她只是觉得挣外汇就是真理,她在她的世界观行事。
在这个时代,这是可以理解,也可敬的。
毕竟,我们一代人吃过了三代人的苦才有了后面的繁荣,而这个最受罪的一代人,就是现在工作的人。
何熙就叫了一声:“李厂长,你们去年的单子完成了没有,今天有新的吗?”
李胜天倒是没觉得何熙要讽刺她,因为这个女孩,即便刚刚她气势汹汹,口气不善,也没生气,更没发火。
她一直很平和。
李胜天不知道何熙问这个干什么,但还是老实回答了,“已经完成了,今年还没有签订订单,我们在冬交会上表现的一般,没有签到合同。”
其实这也是李胜天着急的原因,她想卖命挣外汇都挣不到,所以瞧见何熙有办法却不要,就生气了。
她又道了声歉,“快开始了,我不打扰你了,今天对不住。”
这显然就是结束了,旁边看热闹的人也都认为结束了,刚刚讨论的时候,大家很安静,但这会儿倒是都有点想法。
“何熙我没接触过,听着她连美丽国的单子都不要,还以为很不好打交道,今天看来,人很不错,一直态度很好。”
“就是,虽然外汇很重要,但何熙已经说了会后说,李厂长还当面质问,谁不生气啊,人家不但有态度,还有解释,这真是不错。”
“怪不得年纪轻轻,就能干成大事。”
“可不是,有理有据有想法,我也同意,我们为了外汇实在是太赔了,如果能挣钱还能挣外汇,那肯定愿意后者啊!”
李胜天扭头就走,却不想何熙扬声问:“那有一种挣外汇的办法,不赔本,能挣钱,你干吗?”
这话一出,本来已经三三俩俩去找座位的人都立住了,大家惊讶的回头,心里有了个不敢相信的想法:这……这李胜天这么不给何熙脸,何熙这意思,不会是要帮她签订单吧!
这不太可能吧。
李胜天倒是停住了,脸上也是不敢置信的表情。
何熙自然不是活菩萨,她这人对于伤害过她的人,一向不手软。但李胜天不过是见识问题,她有自己的优点,何熙敢相信,这围上来的她没见过的人,都是各个厂子的主要领导,他们恐怕都是和李胜天一个想法,但是没人敢说出来。
李胜天这样,不能说好,但起码证明她的心思是纯粹的,是完全放在工作上和爱国的。
那何熙跟她讲明白了,她也意识到错误了,就没什么过结了。
而李胜天这种性格的人,一定会将工作做得最好的,何熙手头又有合适的,自然就牵个线。
何熙对李胜天说:“国际上有一种合作方式,叫做来料加工。这种就是对方提出要求,要什么样的货,数量多少,价格多少,都签在合同上,到时候定时交货就可以。”
“我认识一个齿轮箱生产厂的老板,在美丽国,正在寻找合适的合作对象,如果你愿意的话,我可以牵个线,她是华人,很好交流。”
何熙说的就是艾米丽,她的齿轮箱厂因为偷运设备而不被发现,爆掉了。不过艾米丽在这个行业很久,还有不少老客户一直问她,要不要重新做个厂子,艾米丽其实跟何熙说过很心动。
但是,她又觉得现在美丽国的汽车行业不景气,从头再来投入太大,风险太大。
那会儿何熙就说了可以将生产线移到了夏国,这边人工费用低,即便加上海运的费用,也很合适。
艾米丽就说让何熙帮她找一找。
李胜天这会儿都已经蒙了,这是多好的机会?!她都不敢相信。
“真的,可以帮忙牵线吗?”
何熙点头:“真的,我这么大厂子在这儿,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怎么可能骗人。这会儿马上开会了,等会儿开完会咱们交流一下。马上要开始了,我们先坐下吧,别耽误事儿。”
李胜天已经四十多岁了,这会儿眼睛都红了,“好!我一定找你。”
不过这事儿发酵的真快,何熙坐在这儿,上面领导开会讲话,大家不好说话,却能感觉到四面八方都有人在看她,有的时候太明显了,她扭过头去,就会收到一枚不太好意思但是善意的笑容。
随后就是各种颁奖,今天颁发的不仅是省先进工作者,还有红旗手,李胜天就是其中一位。
她几乎整个年华都扑在了厂子的生产上,为了创汇,工人还能三班倒,连续三年没歇过一天假,她是铣工出身,忙的时候,更是直接上手一起干。去年还累到在了机床旁。所以被评为了今年的红旗手。
最后才是省先进工作者,所有行业加在一起一共十位,这里面有一线工人,也有白发苍苍的教师,看着都年轻不小,只有何熙最年轻。
省里领导颁奖的时候,每个人都获得了热烈的掌声,而何熙没想到的是,她获得的掌声居然更热烈。
她往下看去,就瞧见刚刚那些围观的人,包括身处其中的李胜天和张丽,都在不知疼一般鼓掌,这显然是对她刚刚的处理很满意。
当然,满意的不止李胜天他们,散了会,何熙就跟李胜天简单聊了聊,留下联系方式,约定好了再见面的时间。
等着离开,张千山还专门叫住了她,夸了一通:“我一直在担心这事儿,没想到你处理的这么好。你看你今天的掌声就知道,大家都服气你了。实在是有理有据,有进有退,最后还不计前嫌。”
何熙都乐了:“您夸得我害怕,有什么事,您直说。”
张千山就笑了:“瞒不住你,来料加工怎么回事。你还认识别的朋友吗?我们厂子多,只要有需求,我们就可以干。你不知道你给李胜天介绍了,多少人会议一结束,就来找我了,都想挣外汇啊。”
何熙就知道,这事儿一说大家肯定愿意,她当面说出来也有种让大家知道还有这种挣外汇方法,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
“其实挺多的,东粤那边都已经开始了,很多发达国家人力成本太高了,我们这边人工便宜,会有很多人来投资的。我认识的人多,可以为省里介绍。但我就一个要求。”
张千山已经高兴坏了,连忙问:“什么呢?”
何熙就说:“不能盲目引进投资,那些污染重有损健康还有消耗资源的,找来也不能用。”
其实张千山对于有损健康消耗资源不让做还能理解,污染重却没觉得有什么问题,但他信任何熙不会乱说话的,“你讲讲理由。”
何熙就给他讲了讲,张千山就说:“我明白了,我这么跟你说吧,有合适的项目你就拿过来,甭管是机械类的,还是其他门类的,我们没有吃不了的苦,都能干。”
何熙点点头:“我知道的。”
这事儿何熙肯定是拜托了艾米丽,艾米丽对这个倒是很感兴趣,“放心吧,我认识很多朋友,会帮你留意的,爸爸听见了,非常高兴,有爸爸监督,我肯定会好好完成的。”
艾米丽对这事儿倒是上心,何熙说了,她就忙开了,并且说动了两位朋友,一起跟她来夏国考察——“他们一个是服装业,一个是做收录机的,都很感兴趣,会和我一起来。”
何熙就问:“老师回来吗?”
“那当然,”艾米丽笑着说,“爸爸知道后,不知道多催我呢。上次回国,他可高兴呢,回来后一直翻那会儿的照片,这会儿正好临近新年,我们还可以在夏国过年。”
何熙就问了问,他们还是准备回江城,就说:“那好,你们先到南河考察,结束后,我送你们去江城。”
等着说好这事儿,何熙就告诉了张千山,顺便把两个外商的资料也给了他,张千山别提多兴奋了,何熙都觉得,要不是自己在他办公室,张千山已经出去忙活开了。
毕竟招商引资是大事,要选择合适的厂子,还要收拾打扫一番,忙得很。
何熙也不打扰他,但是叮嘱了一句:“您郑重归郑重,谈判的时候该不留情也不能留情的。”
张千山忍不住叹气,因为拒绝美丽国代理商的事儿,很多人都说何熙不爱国,不挣外汇,张千山不知道多生气,何熙是生怕夏国有一点吃亏,每次恨不得千叮咛万嘱咐,只是,他们看不到啊。
不过因为招商引资太重要了,虽然知道很过分,张千山还是忍不住问:“还有吗?就三家吗?”
何熙就说:“艾米丽说了,她第一批是非常熟悉的朋友,剩下的慢慢来。”
这种合作,先要找到人,在需要说服对方,尤其是夏国现在在很多美丽国人眼中,是非常神秘的,其实并不容易。
这事儿就跟秦野去了中东寻找合适的代理商一样,是个耐心活。
不过秦野也是个人才,到了那里并没有立刻就联系各大代理商开始谈生意,他直接开始转整个市场,体验了一把各代理商的服务。
因为他去的时候,问何熙:“你喜欢什么样的代理商?”
何熙那会儿告诉他说:“合适的。”
秦野就觉得挺有意思的,“什么是合适的呢?条件宽松的,给钱大方的,推销力度强的,还是别的?”
何熙直接全否了:“都不是,要因地制宜。”
“中东的国家都有钱,但是每个国家不一样,比方说沙国和科国石油产量丰富,人们生活富足安康,那么的豪车需求量就是最大的。面对这两个国家,我要的就是有豪车销售渠道的经销商,同时,你需要推荐的产品则是高端线路的长城山海系列,这款车设计的时候,车厢容积更大,外观更时尚,配备了更强大的发动机,这是他们喜欢的。”
“而利国和伊国没有那么富裕,喜欢更实惠一点的,就需要一个销售网非常强大的中端车代理商。你需要推出的是我们的主款长城。以此类推,所以才叫因地制宜。”
秦野是真的挺惊讶的,“你真的脑子转的太快了,但你说得对,是需要这么因地制宜。一块告诉我,你还有什么想法,山海系列又是怎么回事?”
何熙当时请了高卢鸡国的设计师设计汽车,自然不可能只设计一个车型,其实现在大家见到的长城,是主推系列,叫做长城函谷系列,其实就是取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意义,也是何熙当时要做全部自产的国产车的用意。
高端系列叫做长城山海系列,而平价系列,则是长城居庸系列。其中山海系列早就设计好了,也装配调试过,只是还没有推出,至于居庸系列还在设计中。
何熙跟秦野略微讲了讲,秦野都忍不住赞叹:“你这名字起的真好。”
何熙又说了说针对于中东市场的改变:“因为他们的天气问题,所以会更防灰尘,防锈迹,也会采用先进的材料隔热。当然,最需要突出的就是我们的安全性,你要明白一点,中东是非常看重安全的。”
何熙说了这些,秦野也就明白了何熙的意思,他人生地不熟,干脆就选择了最笨拙也是最有效的办法,把自己当成客人,亲自体验他们的服务,瞧瞧他们的经销理念,当然,最多的是观察一下客人的需求。
所以这半个月,只在中东四处晃荡了。
何熙这边倒是收到了不少电报,林林总总,秦野又不缺钱,描述的非常清楚,何熙虽然没有去过中东,已经了解了那边的许多情况。
总之一句话:不差钱,差好东西。
但具体跟谁合作,秦野的意思是:他全部看完了再比较。
等着过了1984年的元旦,艾米丽就带着胡广熙,还有她的朋友艾琳和迪恩到了夏国。
何熙和张千山还有省商务厅的刘燕副厅长一起去京城接的机。
其实机械厅的副厅长徐成也想来,问了问何熙,何熙觉得规格有点高。徐成想想也是,就没过来,不过他没劝住刘燕,所以这次刘燕为主。
艾米丽他们一出来,就瞧见了挺大的阵仗,要不是认识何熙,她都蒙了,等着汇合了,和两位领导打了招呼,艾米丽才小声说:“艾琳和迪恩都有点吓到了,真是太客气了。”
何熙就说:“因为你们很重要,我们很重视。走吧,咱们回海州还要几个小时呢,边走边聊。”
好在规格虽高,但都是办实事的人,艾米丽和何熙根本就不用多聊,很知道对方的水平,何熙就是简单介绍了小柳县机械加工厂,还有厂长李胜天。
倒是艾琳和迪恩,却对侃侃而谈的刘燕很是吃惊,她头头是道,而且句句到点。何熙忍不住在心里给刘燕点了个赞,真是太厉害了。
等着到了海州,就不可能一起考察了,好在艾琳和迪恩都带着助理,所以干脆分头进行。
张千山陪着伊丽莎白服装公司的总经理艾琳,刘燕陪着乐听收录机公司的总经理迪恩,分别去了已经圈定几家厂子考察。
至于何熙,则陪着艾米丽和胡广熙去小柳县。不过没了外人,就自在多了,他们坐的就是长城,上次试坐还是刚下线,只能在厂里开开,这次却可以在路上跑。
胡广熙这么大岁数了,说什么都不坐后面,而是在副驾驶,不时的摸摸这个,再看看仪表盘,再听听声音,何熙调皮的问他:“老师,咱们长城好不好?”
胡广熙毫不犹豫地回答:“好,可太好了,坐着舒服,跑着有劲儿,还这么安全,咱们长城太好了。我啊,坐在这里才算不枉此生,我年轻的时候哪里会想到,有朝一日我们也能生产这么先进的汽车。”
他的年岁渐大,这话说的艾米丽心里不舒服,“爸爸,你还能见到很多呢,这不是刚开始,你可以养好身体。”
胡广熙显然是知道这是叮嘱自己呢,笑着点头:“好。就是为了它,我也要多活两年。”
何熙以为是要多看看夏国的汽车行业会发展到什么地步,却听见胡广熙说:“看的越多,我下去的时候带去的好消息就越多,我得告诉我那些老同志老朋友们,我们夏国现在有多好!”
这话说的,车里都静了下来,十三四岁出国,尝遍了所有辛苦,明明在国外有更好的待遇,却冒险回国,不问工资不图职位,只求报效祖国。
这就是胡广熙这一代人的人生。
何熙由衷地说:“老师,真的会特别好,最好的那种,您可得好好看着咱们怎么变强大的。”
胡广熙点点头:“一定会的,这也是我们当年回国时坚定的信念!”
等着到了那里,厂长李胜天还有小柳县的县长书记都已经等在那里,整个厂区是张灯结彩,喜庆异常,旁边甚至还有舞龙和高跷队,显然等着表演。
他们一下车,鞭炮就响了起来,噼里啪啦的声音中,县长和书记先走了过来,不过等着艾米丽下车,他们就愣了一下,没想到居然是黄皮肤黑头发。
何熙这才介绍:“艾米丽是华人,她的爸爸是江城柴油机厂退休的老专家胡广熙胡工,今天一起来了。”
改开后,很多海外关系重新恢复了联系,两位领导一听,再瞧瞧胡广熙的岁数,就明白了缘由,看向胡广熙的目光也是充满了崇敬——这可是为了报国将孩子都舍在了外面,这是老前辈。
不过因为都是自己人,这就随意了很多,艾米丽直接说:“带我去车间看看吧。”
何熙就跟着进去,今天不是她的主场,她只是看,不过走过那么多的工厂,小柳县的机械加工厂算是管理非常严格的,虽然厂房破设备旧,但物料堆的井井有条,环境也很干净,所有的工人老老实实干活,即便他们进来也没分神,何熙还在墙上瞧见了各工段的承包人。
艾米丽也看见了,就问李胜天,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李胜天回答:“主要是想提高效率,降低成本。我们把所有的步骤都分给大家承包了,节省的越多,奖金就越多,这样跟收入挂钩,大家都特别主动,有些零碎的物料原先能用,很多人都浪费掉了,现在都用上了。还有原先很多人工作磨洋工,但现在生产的越多,拿的也越多,大家都很积极。”
她说着就看向了何熙:“您说我们125块钱是赔钱的,那是真的,但是这么做后,我们就能大致维持收支平衡,也算活下来了。”
这样的李胜天如何不让感动呢。更何况,这个厂子不但工作态度好,水平也不差,艾米丽几乎是一眼就相中了。
后续怎么聊就是他们的事儿了,商务厅和机械厅都派来了工作人员协助,何熙就是个引荐作用,这就管不了了,艾米丽和胡广熙还要多留几天,她则要赶回海州。
第二天何熙就走,李胜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,突然跟她说:“何同志,是我误会你了,那天我做的不对,我在大庭广众下质疑你,你却很讲理,我应该郑重道歉的,却只说了一声对不起。这真的不够,我当着这么多人,给你再道个歉吧。
对不起,是我错怪你了。谢谢你帮我们找了这么好的合作项目,可以让我们养活自己,又能给国家挣外汇,我给你保证,我们一定好好干。”
说着,她居然深深地鞠了一躬,她可是都四十多岁了,何熙真的吓了一跳,连忙将人扶了起来。
不过回去的路上何熙心里有点高兴,也有点难受,高兴的是没帮错人,难受的是他们真的是太难了。
不过奋斗的路上就是这样,有心酸有难过有无助有苦闷也有高兴,秦野很快就敲定了三家代理商,和何熙商定后,去跟他们分别聊了聊,没想到他们都看到了那场碰撞测试,非常感兴趣,愿意和何熙深入交流。
而这场碰撞测试居然传播的这么远,除了中东的土豪们特别爱往美丽国跑去度假和购买奢侈品,也跟这个测试在美丽国内的热度有关系。
这会儿虽然没有网络和短视频,可以不停地观看,可以推荐给别人,但是电视的传播效力足够了,这样的范围下,很多人都开始重视汽车的安全。
如今,碰撞测试过去一个多月,很多人去买车第一句话还是:“你们这车安全吗?有长城吗?”
一个人问两个人问没人理会,但很多人问,就是购买意愿,就是钱。
对于商人来讲,钱比什么都重要,所以,在跟秦野商量如何跟中东的代理商交流的时候,何熙收到了一通来自于大洋彼岸美丽国的电话。
还是海诺公司,不过换了个人,这位叫大卫的人自称是海诺的销售副总,他跟何熙说:“我们认真考虑了您的提议,认为我们还是有很多观点是相通的,您的想法也是很有见地,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,来美丽国一趟,我们可以接着再聊聊?”
这不就是想吃回头草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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