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1章 光明
继岐山教化司后再闻乱葬岗,江澄和蓝忘机的表情都瞬间凝重了起来,两人几乎是同时转头看向魏无羡,那黑衫赤带的少年却瞪着相拥痛哭的聂晓和孟瑶兀自吃醋,根本没空理会他们满腔的疑惑。
“对不起、对不起孟大哥,是晓晓任性晓晓不乖,晓晓只知道自己难受,却忘了考虑别人的感受……晓晓以后不会了,不会再肆意妄为不顾后果就冲动行事,孟大哥你别生晓晓的气好不好……”
终是绷不住情绪趴在孟瑶怀中嚎啕大哭,想起当日伤心绝望下不管不顾的跟着魏无羡跳下乱葬岗,聂晓只觉得是解了薛洋心中的怨恨也让自己彻底解脱了,却忘了她从来都不是只有薛洋一个亲人,她忘了孟瑶还在岐山等着自己,忘了还有二哥怀桑和长兄族人在不净世等她平安归去,更甚至的,所有关心她的亲友挚交,更会因着她的生死伤心难过、惶惶不安。
虽不悔陪同魏无羡在乱葬岗上走一遭,这会儿想起自己当日冲动之下的行为,聂晓心下更多的,其实也是后怕与愧疚。
若是他们跌下乱葬岗便一命呜呼,关心他们的人该是会有多么痛苦?江厌离和江澄会因着魏无羡的失踪寝食难安,而她,又会让多少人担忧伤心?
她以前总说魏无羡英雄病严重不计后果,没想到事到临头,她竟然也会失去理智做出冲动的事情来!
“什么乱葬岗?”
聂明玦听的一头雾水,只可惜他话虽问得急切,聂晓和孟瑶却似是都没有听到般没有回应。
“成美说你被王灵娇害了,他一路追杀温晁和王灵娇追回了不夜天,他杀了温家很多修士,自己也受了重伤。若非青练护着他,他恐怕早已经被温逐流杀了……”孟瑶终是收敛了心神,他拉开双眸通红的聂晓满目忧心的看着她,实在是急于知道当日他二人离开岐山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,“到底怎么回事?你们不是只去看看而已,不是说只要通知温姑娘,告诉她温晁已经带着人去抓魏公子和江公子便会回来么,为什么……”
为什么会一去不归还生了那般的变故,让惊闻她坠落深谷芳魂陨落的孟瑶彻底绝了生念,若非如此,他怕也是不会决定背水一战与温若寒殊死一搏了。
“他是这么跟你说的?那他现在……”
聂晓抬眸微愕,当初孟瑶被温若寒招走她无计可施,方才决定去央求薛洋帮忙,却不想,那小恶魔居然将这件事告诉了孟瑶?
他……是何时给孟瑶传讯的?
薛洋竟还私下定了归期,却又兀自临时爽约,打算陪她一起将魏无羡和江澄送回莲花坞?那混蛋竟还不顾他那拙劣的身手去追杀温晁和王灵娇,他是不要命了么?
“晓晓,成美疯了……”
“疯了?怎么会?”
乍然听闻那谎话连篇、阴晴不定的小恶魔疯了,聂晓整个人都有些恍惚茫然,眼前闪过少年贼兮兮的笑容,她仿佛又看到他一步步靠近满脸恶劣的唤她阿姐。
他笑容灿烂的蹲在被噬心蛊折腾的蜷缩成团的她面前,说着温柔讨好的话,眸底却是残忍嗜血、阴戾无情。
下一瞬却是电光划过,少年惊惧的抱着她的腰哀求着阿姐不要走,聂晓犹记得那时候的自己又恨又气,却偏生无法对伤重不良于行少年下狠手。
“连温逐流都敢硬碰,不是疯了是什么?”孟瑶轻叹一声抬手覆上了聂晓的眼角,指尖温热抹尽,众人便又听他喃喃低语,“我控制不住他,只听他来来去去的说没有,说不是他出卖魏公子,还说他不会背叛你,永远不会……”
孟瑶嗓音沉重,聂晓闻言怔愕,瞬息后却终是再也憋不住,蹲身埋头于双臂间泪如雨下。
那小混蛋说不会背叛她,即便他一直认为是她背弃他在先,也说永远不会背叛她。
阿洋,是阿姐错了……
“他追着温晁和王灵娇离开了不夜天,如今是生是死都不得而知……”
“是我误会他了,明明那时候他有拼命解释说没有的……”聂晓轻应一声喃喃低语,抬指抹掉颊盼泪水,她的目光却落及脚边一柄犹自带着些许猩红的薄刃软剑。
剑身轻窄锋利,‘恨生’二字在剑刃上格外清晰。
这柄软剑聂晓自是认识的,初到岐山被孟瑶和薛洋藏在密室里那段时间,她便见过这柄由温若寒赐给孟瑶的佩剑。那时候此剑还没有名字,聂晓曾窝在孟瑶身边与他一并想过很多剑名,却尽数觉得不够气派,孟瑶便好脾气的依着她一直未曾定下,这事儿后来也就暂时搁置了。
聂晓却不曾想,孟瑶竟然给它命了这么个悲伤的名字。
颤抖着手指拂过‘恨生’二字,还没等聂晓弯腰将这柄剑捡起来,孟瑶却已经神色微乱的先一步将她拉起,似是不愿意聂晓沾染到那柄血迹斑斑的剑身。
“别碰,脏!”
“孟大哥,不要恨生好不好?晓晓知道生而为人很难,也很苦,可是既然已经轮回为人,就不要恨生,更不要恨自己好吗?”
几乎是哀求着拉了孟瑶的手,聂晓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次簌簌滑落,素来不太健康的脸色因着情绪的起伏渗出了几许异样的潮红,让人看着少不得要心生怜爱与疼惜。
“没有谁的出生是错误的,不要否定自己存在的价值好吗?孟姨她老人家虽然已经过世,可是你要记得她是爱你的,有晓晓,还有那么多朋友会陪在你身边,人生得失难料,可是不要因为眼前的黑暗便放弃背后的光明好吗?孟大哥,不要恨生好不好?”
早已经心疼大过醋意,魏无羡想上前安慰自家小姑娘,却被江澄一把拉住了胳膊。
“晓晓知道,有很多人误会孟大哥让孟大哥难过了,可是晓晓也知道,孟大哥是天底下最通情达理又善良的人,可是对别人善良,却也不要对自己苛刻好不好?”
“晓晓觉得,孟大哥善良?”
自嘲般扯了唇角,孟瑶轻笑一声,目光掠过满脸复杂的聂明玦又扫了眼在场众人,终是将眼神定格在脚下那柄软剑上。
“杀木声,是因为他要把晓晓卖给温家,要晓晓永远回不了不净世。原本以孟大哥的修为,便是偷袭也杀不了木声这不净世兵马总领的,最可能的后果是被他反杀,可是孟大哥还是为了保护晓晓不顾生死的杀了他。”
“用温家佩剑,也是因为不想让大哥误以为不净世有公报私仇的子弟,怕大哥对自家门人伤心失望……杀仙门子弟,是为了取得温若寒的信任获取权势,保护藏在岐山的晓晓。”
“今日引大家上山,导致不少仙门子弟枉死,更是因为大哥的奇袭破坏了预先的计划,让孟大哥不得不改变策略。否则,不止是孟大哥和大哥的性命不保,仙门百家此次背水一战终究也会以覆灭收场,到时候,九州之内死的人只会更多!”
“这么算下来,孟大哥从来都是功大于过,其中还有半数的罪责都是晓晓间接造成的,如此,若是论罪,晓晓也当承担一半。”
聂晓哽咽着,一条条细数孟瑶在聂明玦眼中的‘罪责’,到最后,竟连孟瑶自己,似是都要被眼前这善良单纯的小姑娘给说服了。
少年眸中泛泪,他看着眼前单薄瘦削的少女久久不语,颤抖的食指探至虚空瞬息后,却又堪堪的收了回来。
不是的,他没有她说的这般大公无私,他从来都是有自己的野心和目的,怎么这傻姑娘就是不明白呢?
她分明,是比任何人都聪明的啊,为什么就要傻傻的相信自己,还要为他这种人落泪呢?
他是什么样的人啊?
世人皆是看重他的身世胜过他本身,连他奉上的茶水,都有人嫌脏不愿喝,更别说抢他辛苦打拼的功绩欺他卑微无援,还一次次的,辱骂他的母亲将他的尊严踩在脚下碾压。
可她为什么,要为他这样的人哭呢,值什么啊……
“大哥,孟大哥所做的一切都没有私心的,投靠不夜天当真是为了天下黎民,把晓晓从玄武洞中救走的也是孟大哥。那个时候天下动乱、九州不稳,不净世屡屡被温氏偷袭,云深不知处亦是遭受大劫藏不了人,莲花坞易攻难守且已经被温家盯上,兰陵金氏……不提也罢。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,所以孟大哥才把我藏在不夜天,藏在温若寒的眼皮子底下护着,还不敢让家里知道。孟大哥费心竭力布局一切,只是想要尽善尽美将一切做到最好,他当真是没有半点私心的!如果大哥要追究的话,至少,有一半的罪孽该由晓晓来承担,大哥不要怪罪他一人……”
转身奔至聂明玦面前,聂晓双膝跪地一字一顿语带坚决,魏无羡弯腰伸手去拉她,却被小姑娘倔强的躲开不去看他。
聂晓不想强人所难逼迫长兄,可是薛洋此刻生死不明,她更不能再让孟瑶因为自己蒙上不白之冤。她知道孟瑶虽嘴上不说,其实心中一直都是很想得到金光善的肯定,那是他母亲的遗愿,也是他身为人子最起码的渴求。
这次射日之征孟瑶居功至伟,论起功绩,已经足够让他在兰陵金氏重新立足,她不能因为那些似是而非的罪名,毁了他的前程和人生。
恨生恨生,分明是人中龙凤之姿,为何要因着这些不白之冤怨恨人生?
玄裳少女重重磕头下去,魏无羡满目心疼却又抵不过她的执拗,只能抬眸去看满脸震撼的聂明玦眉峰轻蹙。
炎阳殿的地板多硬多冷啊,继续如此跪下去,他家小可爱可不得跪伤了啊,赤峰尊这兄长做的简直铁石心肠,自家妹妹都如此哀求了居然还不松口?
“赤峰尊!”
“明玦兄,阿瑶当真是一片苦心、可昭日月!”
蓝曦臣适时打圆场,一旁江澄亦是拱手劝说聂明玦,蓝忘机虽依旧不言不语,那面上神色也似是已经站在了孟瑶的立场。
金子轩神色动容,再看向人群之外那青衣少年时,他俊秀的面上竟渐渐浮上了几许几不可察的羞愧之色。他身为金家嫡长子打小养尊处优,却因为父亲和家族的关系龟缩于百家之后,而那个少年,孤身一人毫无依仗,却敢单枪匹马潜伏于温若寒那种大魔头的身边,隐忍锋芒伺机而动,对温若寒一击毙命避免了苍生涂炭。
数步之外,那似永远都孤凄形单融入不了任何人的青衣少年眸子微闪,脚畔剑光四溢,他缓缓躬身将恨生捡起,手中灵力暴动间,‘咔擦咔擦’的碎裂声,便已然在空荡的炎阳殿中接连响起。
既断恨生,此后,再不恨生!
孟瑶抬眸敛泪走向犹豫踟蹰的聂明玦,所有人的目光自是不由自主的锁定在那抹青衣身上,他们看着他停在聂明玦面前静默须臾后,竟垂首撩了衣摆直挺挺跪在了聂晓身旁。
“赤峰尊,孟瑶有罪,甘领责罚!”
少年嗓音清冽沉稳,对上他坚定的眸光时,便是刚烈如聂明玦竟也莫名有些动容了。
等金光善带着大批金家门生赶到尸横遍地的炎阳殿门前时,看到的,便是他那个从来不屑看上一眼的私生子,此时正毫无骨气的跪在聂明玦面前‘请罪’的场景,金光善眸中当下浮上了万般嫌弃。
熟不知,他此刻再来想要与百家分一杯羹的行径,在别人眼中又是何等的恬不知耻。
温若寒和长子温旭身死,不夜天被仙门百家迅速攻破,唯独留下一个不成器的次子温晁暂时不知所踪,却也只是丧家之犬不足为惧。
历经大大小小数十场鏖战,在九州仙门齐心合力之下,岐山温氏这轮威风了数百年的不落红日,终究还是被射了下来,整座岐山几乎在顷刻间便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欢呼声。
孟瑶领罪之说自是不了了之,经历了这场浩劫之后的仙门百家都忙着休养生息,以及瓜分温氏所遗留下来的一切。
金光善因在大战最后关头方才带着自己的人来捡便宜,与冲锋陷阵的仙门百家相比着实轻松不少。于是在大战之后,他主动将追击温氏余孽的任务大包大揽,聂明玦则被聂晓搀扶着,由蓝曦臣、孟瑶等人陪同一起回山下大营调养,百家亦是纷纷收拢自己的队伍离开了不夜天。
那之后,聂晓不厌其烦的向所有关心她的人讲了同一番说辞,说自己被温家人追击误坠一个不知名的大殿,看到很多精妙高深的古籍学成归来。除却暂时不便告知的,聂晓自认字字属实,无奈旁人都认为她是和魏无羡窜过供,毕竟两人一前一后对旁人的解释几乎只差了个地名儿。
这期间金光善将追缴温氏余孽的事情交给了他的侄子金子勋,自己则别有目的的找过魏无羡好几次,言语之间处处关怀慰问,江氏兄弟却是很清楚,金光善不过是将主意打到了能够克制阴铁的阴虎符身上。
先前炎阳殿混战过后,带领众家子弟打扫战场的金光善,却并未从温若寒的尸身旁寻到那三枚阴铁碎片。彼时金子轩尚未离场,便也笃定的表示自他进入炎阳殿后,从未看到蓝曦臣、聂明玦或者有其他人去碰过那三块儿碎片,直至金光善抵达。
那之后,为了避嫌众人便一起离开了大殿,等金光善再回头准备清理现场时,却发现本散落在温若寒尸体旁的三块碎片,竟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消失无踪。
四下搜寻无果,却又不能光明正大的追问蓝曦臣和聂明玦,金光善这才想到私下慰问‘劳苦功高’以阴虎符牵制温若寒的魏无羡。一者,问出那威力十足的阴虎符的来历,二者,他想要利用那块虎符找到无故失踪的三块碎片。
魏无羡自然是了解金光善的用心,当下含沙射影的将这一宗之主给奚落了个透,若非江厌离在旁边婉言劝阻,金光善还不知道要被他这么个嚣张跋扈的小辈给压到何时。
虽说碰了一鼻子灰,金光善却并不气馁,经此一番后,更是让金光善看清楚江厌离在魏无羡心中不可取代的分量,当下便又是一条计谋浮上心头。孟瑶作为此战第一功臣自然是名动百家,于是意料之中的,金光善趁各家忙于修整的空隙私下召见了孟瑶。
彼时孟瑶已经在聂明玦的默许之下,准备随他们一起不日后返回清河不净世,却被身着金星雪浪袍的金家修士恭恭敬敬的请了去,等再回到聂家营帐时,孟瑶便也越加沉默寡言了,无论小姑娘怎么逗他,少年却也是一副心事重重、愁绪不展的模样。
炎阳陨落,不夜天血流成河,尚未来得及逃离的温氏遗族,被金子勋带领着门人悉数抓了个干净。
忧心于温情一支的安全,好不容易摆脱长兄的各种盘问,又逢孟瑶被人请去将卧底温氏的前后细节陈述一二时,聂晓方找到机会,独自晃荡在硕大的不夜天城里寻找药王部族,只可连日寻找下来皆不见温情姐弟及其族人的踪迹,却也庆幸没有听到他们被抓的消息。
望着悲怆满目的不夜天,再遥想数月之前,自己躲藏在此间时所看到的辉煌宏伟,聂晓不禁心生感慨。
这温若寒和当年的薛重亥何其相像,分明都是仙门中百年难遇的天才修者,出生高贵天赋不凡却偏偏贪心不足,妄图站在原本就常人难及的顶峰一手遮天,却终究是一棋走错,满盘皆输,到最后,还害了万千族人死的死、逃的逃,身陷枷锁世世代代再难清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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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对不起、对不起孟大哥,是晓晓任性晓晓不乖,晓晓只知道自己难受,却忘了考虑别人的感受……晓晓以后不会了,不会再肆意妄为不顾后果就冲动行事,孟大哥你别生晓晓的气好不好……”
终是绷不住情绪趴在孟瑶怀中嚎啕大哭,想起当日伤心绝望下不管不顾的跟着魏无羡跳下乱葬岗,聂晓只觉得是解了薛洋心中的怨恨也让自己彻底解脱了,却忘了她从来都不是只有薛洋一个亲人,她忘了孟瑶还在岐山等着自己,忘了还有二哥怀桑和长兄族人在不净世等她平安归去,更甚至的,所有关心她的亲友挚交,更会因着她的生死伤心难过、惶惶不安。
虽不悔陪同魏无羡在乱葬岗上走一遭,这会儿想起自己当日冲动之下的行为,聂晓心下更多的,其实也是后怕与愧疚。
若是他们跌下乱葬岗便一命呜呼,关心他们的人该是会有多么痛苦?江厌离和江澄会因着魏无羡的失踪寝食难安,而她,又会让多少人担忧伤心?
她以前总说魏无羡英雄病严重不计后果,没想到事到临头,她竟然也会失去理智做出冲动的事情来!
“什么乱葬岗?”
聂明玦听的一头雾水,只可惜他话虽问得急切,聂晓和孟瑶却似是都没有听到般没有回应。
“成美说你被王灵娇害了,他一路追杀温晁和王灵娇追回了不夜天,他杀了温家很多修士,自己也受了重伤。若非青练护着他,他恐怕早已经被温逐流杀了……”孟瑶终是收敛了心神,他拉开双眸通红的聂晓满目忧心的看着她,实在是急于知道当日他二人离开岐山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,“到底怎么回事?你们不是只去看看而已,不是说只要通知温姑娘,告诉她温晁已经带着人去抓魏公子和江公子便会回来么,为什么……”
为什么会一去不归还生了那般的变故,让惊闻她坠落深谷芳魂陨落的孟瑶彻底绝了生念,若非如此,他怕也是不会决定背水一战与温若寒殊死一搏了。
“他是这么跟你说的?那他现在……”
聂晓抬眸微愕,当初孟瑶被温若寒招走她无计可施,方才决定去央求薛洋帮忙,却不想,那小恶魔居然将这件事告诉了孟瑶?
他……是何时给孟瑶传讯的?
薛洋竟还私下定了归期,却又兀自临时爽约,打算陪她一起将魏无羡和江澄送回莲花坞?那混蛋竟还不顾他那拙劣的身手去追杀温晁和王灵娇,他是不要命了么?
“晓晓,成美疯了……”
“疯了?怎么会?”
乍然听闻那谎话连篇、阴晴不定的小恶魔疯了,聂晓整个人都有些恍惚茫然,眼前闪过少年贼兮兮的笑容,她仿佛又看到他一步步靠近满脸恶劣的唤她阿姐。
他笑容灿烂的蹲在被噬心蛊折腾的蜷缩成团的她面前,说着温柔讨好的话,眸底却是残忍嗜血、阴戾无情。
下一瞬却是电光划过,少年惊惧的抱着她的腰哀求着阿姐不要走,聂晓犹记得那时候的自己又恨又气,却偏生无法对伤重不良于行少年下狠手。
“连温逐流都敢硬碰,不是疯了是什么?”孟瑶轻叹一声抬手覆上了聂晓的眼角,指尖温热抹尽,众人便又听他喃喃低语,“我控制不住他,只听他来来去去的说没有,说不是他出卖魏公子,还说他不会背叛你,永远不会……”
孟瑶嗓音沉重,聂晓闻言怔愕,瞬息后却终是再也憋不住,蹲身埋头于双臂间泪如雨下。
那小混蛋说不会背叛她,即便他一直认为是她背弃他在先,也说永远不会背叛她。
阿洋,是阿姐错了……
“他追着温晁和王灵娇离开了不夜天,如今是生是死都不得而知……”
“是我误会他了,明明那时候他有拼命解释说没有的……”聂晓轻应一声喃喃低语,抬指抹掉颊盼泪水,她的目光却落及脚边一柄犹自带着些许猩红的薄刃软剑。
剑身轻窄锋利,‘恨生’二字在剑刃上格外清晰。
这柄软剑聂晓自是认识的,初到岐山被孟瑶和薛洋藏在密室里那段时间,她便见过这柄由温若寒赐给孟瑶的佩剑。那时候此剑还没有名字,聂晓曾窝在孟瑶身边与他一并想过很多剑名,却尽数觉得不够气派,孟瑶便好脾气的依着她一直未曾定下,这事儿后来也就暂时搁置了。
聂晓却不曾想,孟瑶竟然给它命了这么个悲伤的名字。
颤抖着手指拂过‘恨生’二字,还没等聂晓弯腰将这柄剑捡起来,孟瑶却已经神色微乱的先一步将她拉起,似是不愿意聂晓沾染到那柄血迹斑斑的剑身。
“别碰,脏!”
“孟大哥,不要恨生好不好?晓晓知道生而为人很难,也很苦,可是既然已经轮回为人,就不要恨生,更不要恨自己好吗?”
几乎是哀求着拉了孟瑶的手,聂晓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次簌簌滑落,素来不太健康的脸色因着情绪的起伏渗出了几许异样的潮红,让人看着少不得要心生怜爱与疼惜。
“没有谁的出生是错误的,不要否定自己存在的价值好吗?孟姨她老人家虽然已经过世,可是你要记得她是爱你的,有晓晓,还有那么多朋友会陪在你身边,人生得失难料,可是不要因为眼前的黑暗便放弃背后的光明好吗?孟大哥,不要恨生好不好?”
早已经心疼大过醋意,魏无羡想上前安慰自家小姑娘,却被江澄一把拉住了胳膊。
“晓晓知道,有很多人误会孟大哥让孟大哥难过了,可是晓晓也知道,孟大哥是天底下最通情达理又善良的人,可是对别人善良,却也不要对自己苛刻好不好?”
“晓晓觉得,孟大哥善良?”
自嘲般扯了唇角,孟瑶轻笑一声,目光掠过满脸复杂的聂明玦又扫了眼在场众人,终是将眼神定格在脚下那柄软剑上。
“杀木声,是因为他要把晓晓卖给温家,要晓晓永远回不了不净世。原本以孟大哥的修为,便是偷袭也杀不了木声这不净世兵马总领的,最可能的后果是被他反杀,可是孟大哥还是为了保护晓晓不顾生死的杀了他。”
“用温家佩剑,也是因为不想让大哥误以为不净世有公报私仇的子弟,怕大哥对自家门人伤心失望……杀仙门子弟,是为了取得温若寒的信任获取权势,保护藏在岐山的晓晓。”
“今日引大家上山,导致不少仙门子弟枉死,更是因为大哥的奇袭破坏了预先的计划,让孟大哥不得不改变策略。否则,不止是孟大哥和大哥的性命不保,仙门百家此次背水一战终究也会以覆灭收场,到时候,九州之内死的人只会更多!”
“这么算下来,孟大哥从来都是功大于过,其中还有半数的罪责都是晓晓间接造成的,如此,若是论罪,晓晓也当承担一半。”
聂晓哽咽着,一条条细数孟瑶在聂明玦眼中的‘罪责’,到最后,竟连孟瑶自己,似是都要被眼前这善良单纯的小姑娘给说服了。
少年眸中泛泪,他看着眼前单薄瘦削的少女久久不语,颤抖的食指探至虚空瞬息后,却又堪堪的收了回来。
不是的,他没有她说的这般大公无私,他从来都是有自己的野心和目的,怎么这傻姑娘就是不明白呢?
她分明,是比任何人都聪明的啊,为什么就要傻傻的相信自己,还要为他这种人落泪呢?
他是什么样的人啊?
世人皆是看重他的身世胜过他本身,连他奉上的茶水,都有人嫌脏不愿喝,更别说抢他辛苦打拼的功绩欺他卑微无援,还一次次的,辱骂他的母亲将他的尊严踩在脚下碾压。
可她为什么,要为他这样的人哭呢,值什么啊……
“大哥,孟大哥所做的一切都没有私心的,投靠不夜天当真是为了天下黎民,把晓晓从玄武洞中救走的也是孟大哥。那个时候天下动乱、九州不稳,不净世屡屡被温氏偷袭,云深不知处亦是遭受大劫藏不了人,莲花坞易攻难守且已经被温家盯上,兰陵金氏……不提也罢。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,所以孟大哥才把我藏在不夜天,藏在温若寒的眼皮子底下护着,还不敢让家里知道。孟大哥费心竭力布局一切,只是想要尽善尽美将一切做到最好,他当真是没有半点私心的!如果大哥要追究的话,至少,有一半的罪孽该由晓晓来承担,大哥不要怪罪他一人……”
转身奔至聂明玦面前,聂晓双膝跪地一字一顿语带坚决,魏无羡弯腰伸手去拉她,却被小姑娘倔强的躲开不去看他。
聂晓不想强人所难逼迫长兄,可是薛洋此刻生死不明,她更不能再让孟瑶因为自己蒙上不白之冤。她知道孟瑶虽嘴上不说,其实心中一直都是很想得到金光善的肯定,那是他母亲的遗愿,也是他身为人子最起码的渴求。
这次射日之征孟瑶居功至伟,论起功绩,已经足够让他在兰陵金氏重新立足,她不能因为那些似是而非的罪名,毁了他的前程和人生。
恨生恨生,分明是人中龙凤之姿,为何要因着这些不白之冤怨恨人生?
玄裳少女重重磕头下去,魏无羡满目心疼却又抵不过她的执拗,只能抬眸去看满脸震撼的聂明玦眉峰轻蹙。
炎阳殿的地板多硬多冷啊,继续如此跪下去,他家小可爱可不得跪伤了啊,赤峰尊这兄长做的简直铁石心肠,自家妹妹都如此哀求了居然还不松口?
“赤峰尊!”
“明玦兄,阿瑶当真是一片苦心、可昭日月!”
蓝曦臣适时打圆场,一旁江澄亦是拱手劝说聂明玦,蓝忘机虽依旧不言不语,那面上神色也似是已经站在了孟瑶的立场。
金子轩神色动容,再看向人群之外那青衣少年时,他俊秀的面上竟渐渐浮上了几许几不可察的羞愧之色。他身为金家嫡长子打小养尊处优,却因为父亲和家族的关系龟缩于百家之后,而那个少年,孤身一人毫无依仗,却敢单枪匹马潜伏于温若寒那种大魔头的身边,隐忍锋芒伺机而动,对温若寒一击毙命避免了苍生涂炭。
数步之外,那似永远都孤凄形单融入不了任何人的青衣少年眸子微闪,脚畔剑光四溢,他缓缓躬身将恨生捡起,手中灵力暴动间,‘咔擦咔擦’的碎裂声,便已然在空荡的炎阳殿中接连响起。
既断恨生,此后,再不恨生!
孟瑶抬眸敛泪走向犹豫踟蹰的聂明玦,所有人的目光自是不由自主的锁定在那抹青衣身上,他们看着他停在聂明玦面前静默须臾后,竟垂首撩了衣摆直挺挺跪在了聂晓身旁。
“赤峰尊,孟瑶有罪,甘领责罚!”
少年嗓音清冽沉稳,对上他坚定的眸光时,便是刚烈如聂明玦竟也莫名有些动容了。
等金光善带着大批金家门生赶到尸横遍地的炎阳殿门前时,看到的,便是他那个从来不屑看上一眼的私生子,此时正毫无骨气的跪在聂明玦面前‘请罪’的场景,金光善眸中当下浮上了万般嫌弃。
熟不知,他此刻再来想要与百家分一杯羹的行径,在别人眼中又是何等的恬不知耻。
温若寒和长子温旭身死,不夜天被仙门百家迅速攻破,唯独留下一个不成器的次子温晁暂时不知所踪,却也只是丧家之犬不足为惧。
历经大大小小数十场鏖战,在九州仙门齐心合力之下,岐山温氏这轮威风了数百年的不落红日,终究还是被射了下来,整座岐山几乎在顷刻间便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欢呼声。
孟瑶领罪之说自是不了了之,经历了这场浩劫之后的仙门百家都忙着休养生息,以及瓜分温氏所遗留下来的一切。
金光善因在大战最后关头方才带着自己的人来捡便宜,与冲锋陷阵的仙门百家相比着实轻松不少。于是在大战之后,他主动将追击温氏余孽的任务大包大揽,聂明玦则被聂晓搀扶着,由蓝曦臣、孟瑶等人陪同一起回山下大营调养,百家亦是纷纷收拢自己的队伍离开了不夜天。
那之后,聂晓不厌其烦的向所有关心她的人讲了同一番说辞,说自己被温家人追击误坠一个不知名的大殿,看到很多精妙高深的古籍学成归来。除却暂时不便告知的,聂晓自认字字属实,无奈旁人都认为她是和魏无羡窜过供,毕竟两人一前一后对旁人的解释几乎只差了个地名儿。
这期间金光善将追缴温氏余孽的事情交给了他的侄子金子勋,自己则别有目的的找过魏无羡好几次,言语之间处处关怀慰问,江氏兄弟却是很清楚,金光善不过是将主意打到了能够克制阴铁的阴虎符身上。
先前炎阳殿混战过后,带领众家子弟打扫战场的金光善,却并未从温若寒的尸身旁寻到那三枚阴铁碎片。彼时金子轩尚未离场,便也笃定的表示自他进入炎阳殿后,从未看到蓝曦臣、聂明玦或者有其他人去碰过那三块儿碎片,直至金光善抵达。
那之后,为了避嫌众人便一起离开了大殿,等金光善再回头准备清理现场时,却发现本散落在温若寒尸体旁的三块碎片,竟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消失无踪。
四下搜寻无果,却又不能光明正大的追问蓝曦臣和聂明玦,金光善这才想到私下慰问‘劳苦功高’以阴虎符牵制温若寒的魏无羡。一者,问出那威力十足的阴虎符的来历,二者,他想要利用那块虎符找到无故失踪的三块碎片。
魏无羡自然是了解金光善的用心,当下含沙射影的将这一宗之主给奚落了个透,若非江厌离在旁边婉言劝阻,金光善还不知道要被他这么个嚣张跋扈的小辈给压到何时。
虽说碰了一鼻子灰,金光善却并不气馁,经此一番后,更是让金光善看清楚江厌离在魏无羡心中不可取代的分量,当下便又是一条计谋浮上心头。孟瑶作为此战第一功臣自然是名动百家,于是意料之中的,金光善趁各家忙于修整的空隙私下召见了孟瑶。
彼时孟瑶已经在聂明玦的默许之下,准备随他们一起不日后返回清河不净世,却被身着金星雪浪袍的金家修士恭恭敬敬的请了去,等再回到聂家营帐时,孟瑶便也越加沉默寡言了,无论小姑娘怎么逗他,少年却也是一副心事重重、愁绪不展的模样。
炎阳陨落,不夜天血流成河,尚未来得及逃离的温氏遗族,被金子勋带领着门人悉数抓了个干净。
忧心于温情一支的安全,好不容易摆脱长兄的各种盘问,又逢孟瑶被人请去将卧底温氏的前后细节陈述一二时,聂晓方找到机会,独自晃荡在硕大的不夜天城里寻找药王部族,只可连日寻找下来皆不见温情姐弟及其族人的踪迹,却也庆幸没有听到他们被抓的消息。
望着悲怆满目的不夜天,再遥想数月之前,自己躲藏在此间时所看到的辉煌宏伟,聂晓不禁心生感慨。
这温若寒和当年的薛重亥何其相像,分明都是仙门中百年难遇的天才修者,出生高贵天赋不凡却偏偏贪心不足,妄图站在原本就常人难及的顶峰一手遮天,却终究是一棋走错,满盘皆输,到最后,还害了万千族人死的死、逃的逃,身陷枷锁世世代代再难清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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